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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侗寨】栽 应

时间:2015-06-30 22:25:00来源:萨玛节官网作者:杨 曦浏览:
等到八月过去,等到九月到来,田坝里的棉花开了,稻谷一片金黄。
顺着河流的方向,沿着栽麻寨脚的田坝往前走,五里之外便是栽应村。
 从榕江栽麻方向流来的河水,和黎平方向流来的爱众河,在栽应寨脚汇合,往下流到从江孔寨,再经黎平朝平江,最后流入四寨河,汇入都柳江。
栽麻河和爱众河,两条河流如同兄弟般在栽应寨脚相遇,拥抱在一起,又往远方从容流去。
栽应村便端居在小山上,每天注视着两条河流在时光里相遇,又在岁月中携手一路同行。河水流经高山深谷,山谷间雾气上腾,为两岸的土地和村庄洒下润泽的雨水。
一片宽阔的坝子,一块丰饶的土地,有山有谷,有雨水的滋润。站在田坝上,远远的就看到有一片木楼,静立在山脚下的小山包上,那就是栽应村了。
从黎榕公路主干道叉进去,沿河边的乡村公路进寨,我朝李顺奎的家走去。李顺奎小名叫素和,是我小学的同学。素和家在寨子中部,就在那个小山包包上。
几天前,我在栽麻遇到素和。我说,哪天有空了,你到我家来,我有本书给你。一个礼拜过去,没见他来拿。那一天,看秋阳美好,稻谷飘香,我便带着书,准备给他送去。
那是2011年春节,我和卜贝童应朋友邀请,要到黎平高维去,参加他们村的记紧节。当时去高维的路还没修好,我们的车进不去。我便打电话给素和,素和当即和他爱人开车送我们进去,采访结束后,他又去接我们。
后来卜贝童那本叫《寨子》的画册出来了,里面有个寨子就是高维村。于是我们要送本画册给素和,以作为答谢。
素和素来豪爽,为人又耿直又大方。小学五年级那年,最后一个学期,班主任要求我们上晚自习。我家住栽麻天敖寨,天敖寨跟上寨之间相隔一片田坝,村民常常传讲在上寨寨脚的粮仓那里,有个鬼总在人的耳朵边吹风,嘘,嘘,嘘。下晚自习后,我一个人走夜路,每次经过寨脚粮仓边上的小溪时,心里总是提心吊胆的。
那时素和住校,于是他每天送我回家。一送就送了一个学期。到最后一天,素和照平常把我送到天敖寨头的田埂上。田埂下方,有一口水井。那时水井边上没有房子,全是水田和果树,水井四周长满了菖蒲、鱼料和高笋。那个季节里,菖蒲、鱼料和高笋都长得枝叶繁茂,高笋叶有一人多高。
送我到寨头田埂,素和突然说,我想到你家去坐一下。听他那么一说,我竟跑到高笋丛中躲起来,再不肯露面。后来,我们长大了,每次见面,素和都要拿这事跟我开玩笑。去高维的路上,他再次提起。每次他一说,我就脸红了。看我脸红了,他又说,你怎么一点都没变,都长这么大了,还是这个样子。
那天,当我走到素和家,看到他家大门外,新砌了三口大灶。原来,他正忙着嫁女儿呢。素和去高维接我们那次,他女儿也跟着去了,所以我认得他女儿。这次能碰巧赶上他女儿的婚礼,实在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。
素和有三个孩子,两个男孩一个女孩。素和的三个孩子都考上了大学。像他们这样尽心竭力培养孩子的家庭,在栽应村乃至整个栽麻都是少见的。小学毕业后,因家境贫困,素和辍学回家了,对此他一直耿耿于怀。
等素和有了孩子,他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重复他的老路。于是他和妻子两人咬紧牙关,想尽各种办法挣钱,供孩子上学。他们到乡下兑过米,跑过车,后来又搞养殖业,夫妻俩吃苦耐劳,勤勤恳恳,加上头脑灵活,善于经营,最终把三个孩子都培养出来了,现在他们到贵阳大学城买了店面,一家人去贵阳发展。
走在进村的路上,我发现每条小路都很干净,而且沿途都搁有垃圾桶,这让我蛮惊讶的。一打听,才知道,这都是素和回乡当村委会主任后的举措。素和贵阳的店面在装修那段时间,他回栽应来,住在家里,寨上人便一致推选他当村委会主任。
素和一上任,他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卫生的问题。他说,你们看看,房前屋后,路口,河坎下,到处是垃圾,这还像是人住的地方不。大家都不说话了。然后,素和又自己花了一千余元,请人清扫并整理沿河的路面,买来垃圾桶,并安排专人每天负责清理垃圾。
在素和的带动下,寨上人又筹备着要修风雨桥。栽应地处榕江和黎平两县的交界,栽应是从黎平方向过来进入榕江县的第一个村子,栽应村民希望人们一进到榕江县境内,就能看到一座美丽的风雨桥。
素和女儿婚礼那天,有寨上老人看到我,他们来找素和,说是希望能跟我摆谈摆谈,告诉我有关村寨的历史和习俗。我当然求之不得,便欣然应允了。
下午晚宴过后,七八个老人聚集在一处,为我讲述村寨的历史和掌故。栽应是个苗寨。历史上,栽应曾是个很大的寨子,号称“七百栽应”,它和栽麻、栽南齐名,并称当时的栽麻三寨。据寨上老人说,从前栽应有个老苗王,长得高大勇武,像个巨人,独眼,独霸一方,大有能力。独眼苗王在世时,绕着栽应全寨,建有围墙,围墙上建风火台,从风火台上可向外观看。
清朝时期,黎平设府,榕江设厅,称古州厅,古州厅隶属黎平府。那时候还没有公路,从古州厅到黎平府,有条官道连接,官道是一条沿河岸铺就的石板路。栽应村建在河岸旁的小山上,也就是那个山包包上。从山包包有条小路下到河边,苗王便在河边设关卡,凡从此地经过的官员、士兵和普通人,都要下马下鞍,留下买路钱。
一次,有位朝廷命官从此地经过,被迫下轿,要留下买路钱。官员就问,你们为什么要收买路钱。回答说,这是我们王的领地,此路是我开,此路是我修,要想过此路,留下买路钱。官又问,你们知道我是谁吗。回答说,不知道。再问,既然是王,你们王有没有兵马。回说,有,满山都是。有多少兵马。苗王手下人随手扯下一线小米,说,有这么多。官员回到古州,将小米穗子搓了,数了数,然后报告朝廷,说有一苗族大汉,自立为王,独霸一方,无视朝廷。
朝廷接到报告,便加了一倍兵力,前来围攻。栽应村被团团围住。寨上人就往后山棉花地那里逃。最后寨上人全在棉花地那里被杀死了。后来,栽应后山的棉花地被称作“万人坑”,当地侗话叫做“对宁弓”,“对宁弓”在侗语里就是死很多人的意思, “弓”指多,因此棉花地所在的那匹山就被称作“井弓”,这叫法一直沿袭到今天。
寨上老人说,从那以后,栽应全丢荒了,田地荒芜,无人耕种,房屋成了野兔和狐狸的居所,只有脑脑上那一片大枫树还在。大枫树高高耸立着,秋天落光叶子,春来又发新枝,大枫树在雨雪和河水的滋润下,一片葱笼。
大枫树寂静地生长了很多年,它们默默地安详地注视着路上来来往往的生命旅客。斗转星移,往事如烟,当尘埃落定,当伤痛成为了记忆,过了很多年,又有苗人陆续来到这里,他们在栽应旧址上建造屋房,生儿育女,用心血和汗水浇灌这片土地,这片田园。
渐渐地,枫树下的虚墟里又有了孩童嬉笑的声音,有了鸡狗牛羊的声音,一个新的栽应重新出现在古老的河岸旁,在大枫树下温暖的木楼里,人们又找到了当年栽应苗人的远房子孙。后来聚集的村民,有从江东朗和停洞的苗族,也有剑河雷山黄平和丹寨的苗族,他们从四面八方而来,汇集于此,所以人们称栽应是“凑拢的火柴头”。
多年后的今天,当我在岁月和时光中与栽应相遇时,我问寨上的老人,当初你们怎么会选择到栽应来住。老人们回答说,栽应荒田多,又有个脑脑好坐,脑脑上有好多大枫树。可惜的是,脑脑上的大枫树,现在都不见了。只在进到李顺奎家的小路旁,还残存一段石墙,老人们告诉我,那是独眼老苗王时候留下来的古城墙。
栽应现在仍以苗族为主,但栽应的苗族已基本汉化了,他们没有了自己的服饰和语言,甚至习俗也消失了,甚至因联姻的缘故,有许多侗家女孩嫁进来,所以寨上很多人能说一口流利的侗话。尽管从外表看,栽应村民已失去了他们的民族特色,但内在里,他们的一举一动依然保持着苗家人特有的风骨和个性。这凑拢的火柴头,至今还在发出火焰和亮光,而且非常同心,非常和睦,团结而坚韧。
栽麻有五个家族,分老哈、老辛、老凤、老兰和天敖五个小寨居住。我父亲的这个家族住天敖。老凤家族住栽麻老合作社窖子屋背后那一块。据说,老凤家族的先祖是从黎平洋洞分支过来的。我父亲家族的血脉传承到我高祖父时,高祖父娶老凤家族一女为妻。婚后妻子不能生育,过继妻舅家的大崽枝林为子。枝林便是我的曾祖父。枝林长大,成家,生下我爷爷。所以实质上,我爷爷应该是老凤家族的血脉。但后来我奶奶嫁过来,我奶奶又是我父亲这边家族的后裔,因此我父亲家族的血统又在我父亲这一代延续下来了。
因枝林是从老哈家族过继来的,所以1990年代老凤家族到洋洞认祖时,他们将我家也算作其中一员。认祖那年,我不在家。两年前,我有机会到洋洞,顺便到洋洞寻根。在洋洞,我看到了家谱上的记录。老凤家族的先祖名叫桑,有兄弟四人。桑长大后,与一位苗女相恋。侗族历史上,历来不允许跟异族通婚。于是桑的婚事遭到了整个家族的反对。家人逼桑退婚。一天,桑从山上回来,说他把妻子杀死了。家人上山查看,看到地上有血。苗女族人得知消息,便上门讨债,于是桑逃到栽麻。
其实,桑并没有杀死自己的妻子。他杀了一只羊,他用一只羊来代替他妻子。后来,桑便带着他的苗族妻子,来到栽麻,在栽麻定居,繁衍生息。这便是栽麻老凤村那一家族的起源。所以说,在老凤家族的血管里,也流淌着苗家人的血液。因我的曾祖父枝林是从老凤家族过继来的儿子,那么,如此追溯下来,你能说,在我身上,就没有苗族的血液在血管里涌流吗。
如果再往上呢,岂不知那位造物主创造人类时,他从一本生出万族的人,所以说,地上万族皆源自同一个血脉,所以不管我们是苗族、侗族、壮族、汉族、水族、布依族,或什么族,我们原本都是同一血脉,我们原本都是亲人,我们原本就是和睦的一家,在同一片蓝天下,共生共荣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
那天,为我讲述栽应历史的老人名单如下:郑祖良 ,84岁,苗族;郑祖远,80岁,苗族;唐承贵,79岁,苗族;李洪成,72岁,苗族;郑祖才,71岁,苗族;陈世高,69岁,苗族;杨昌成,61岁,苗族。